罗衣秀才
                    

区空间  校空间  我的主页    照片   好友[文章  收藏   评论   留言     最新阅读     推荐文章 

旧作归档/5 |  大千随笔 |  大千聊斋 |  人生走笔 |  我吟我唱 |  口无遮拦 |  啼笑皆非 |  竹一涂鸦 |  文字拚盘 |  博中微博 |  击节赞赏 | 
本博客空间统计:   102 篇文章   10 个评论


博主说明:教师
姓名:陈启兴
学校:行知职业技术学校
空间等级:23 >
现有积分:1284
距离下一等级:16分
空间排名:教师类 第389

 
最新文章
 
平头百姓——第10章:林区生活
平头百姓——第9章:回城
平头百姓——第8章: 下乡
平头百姓——第7章:乱世少年
平头百姓——第6章:凄风苦雨
平头百姓——第5章:家变与“双簧”
 
随机阅读
 
2020年第77跑
2020年第76跑
一抔月之壤,告慰毛主席
陈文卿老师《我们教了孩子什么》——用心生.
三年级每周一练(11)
三年级每周一练(10)答案
 
推荐文章
 
平头百姓——第10章:林区生活
平头百姓——第9章:回城
平头百姓——第8章: 下乡
平头百姓——第7章:乱世少年
平头百姓——第6章:凄风苦雨
平头百姓——第5章:家变与“双簧”

4月
6 2007
 

难言的结局(文坛志异之四)


   作者:陈启兴 发表时间-21 :51:45  阅读( 2316 )| 评论( 0 )

  余方辛很苦恼,父亲强烈反对他搞文学创作。这位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告诫儿子说:“舞文弄墨等于舞刀弄剑,文学道路是很艰难的。你当初报考大学中文系,我就担心你会走这条路。你毕业分配到市府调研室,我看也该满足了。写写报告请示,写写应景文章,不要锋芒毕露,人生也就安稳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啊!……” 
  谆谆教导,语重心长,最后也就归结为一句话:“莫步乃父覆辙。” 
  余方辛的父亲余玢,“文革”前是S市颇有名气的业余作家,他的散文秀气、隽永,他的杂文辛辣、犀利。其作品曾结集出过十几本书。可是,“文革”一来,他却大难临头。有人从余玢的作品中找出大量“攻击党和领袖”的“毒箭”。象他随手填的一首《采桑子. 秋情》:“闲情直似秋云薄,无奈新晴,绿透渔汀,万里娇红对月明……”登在当时他执教的中学校刊上,竟也被人翻了出来。这词是余玢因故未能与朋友一道去郊游,觉得遗憾而写,却被人说成是“别有用心”。连“秋晴”都说是“无奈”,这难道不是攻击“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吗?于是,揪斗,挨打,进牛棚……余玢心寒至极,将所有手稿和已成铅字的作品统统付之一炬,发誓决不从文!…… 
  余方辛希望我们去一趟他家,一来壮壮声色,二来看看能否解决老头子的思想问题。 
  星期天,“荒原狼”的“狼们”“倾巢”而出,直扑余方辛家。 
  “余叔,我们今天是来声援方辛的。”子皋开门见山,“你反对他搞文学创作,是不是有点……哎,有点……”子皋斟词酌句,一时语塞。 
  古仔忙接上话茬:“余叔,方辛日后定能光宗耀祖,为您老添光增色啊!” 
  “余叔,方辛是大孝子,什么事也不敢忤逆您。只是这件事……您是否再考虑考虑?”我说。 
  “哥们,我敢保证,余叔不是什么榆木脑袋。”坐在余玢一旁的朱蓝说话没大没小,更出格的是他竟在余玢的肩上连拍几下,问:“您说是吗?” 
  余玢白了儿子一眼,他大概已经知道我们是余方辛请来的说客。他说:“你们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是你们能多读一些历史,也许就容易跟我这个老头子勾通了。” 
  “余叔是叫我们去马王堆里寻找诗的激情和创作的灵感吧?”朱蓝不识时务,忘了我们今天来充当说客的中心任务,竟敢含针带刺地顶撞余玢。 
  余玢被这“不合理冲撞”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历史会给你启示!”余玢用高八度的嗓音吼了一句,又突然低八度深沉地说:“古训可鉴啊!少读史书,孤陋寡闻。老朽就倚老卖老这一回,给你们上一堂课吧!……明太祖朱元璋,最忌刻多疑。有一次,杭州儒学教授徐一夔向朱元璋上贺表,表中有‘光天之下’及‘为典为则’两句话,这本是谀词,朱元璋读后却悖然大怒,说‘腐儒这样侮辱我,我能容忍吗?’原来,他幼年之时曾入寺为僧,便疑心徐一夔所写的‘光’是指他光头,‘则’与‘贼’谐音,这不是骂我‘光头贼’吗?就这样治徐以杀头之罪啊! 
  “清康熙时,吕留良著书不仕,死后雍正发现他所著诗集和文集‘追思旧国,诋毁朝章’,被定‘猖狂悖乱’之罪,‘ 尸枭首,财产入官’,杀其子吕毅中,兄弟叔伯姊妹等在一年内‘按律完结’。 
  “乾隆四十三年,举人徐述夔著《一柱楼诗集》,内有‘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之句,乾隆皇认为他是借‘朝夕’之朝,作‘朝代’之朝,且不言‘到清都,而云去清都,显然有显明朝去本朝之意’,由此而定徐以大逆不道之罪问斩。 
  “‘文革’时大兴文字狱,更是登峰造极!总而言之,因文罹难,古往今来,不胜枚举啊!尔等年少气盛,阅历浅,见识短,为文之难、之艰、之险,个中三昧,是很难一时知悟的。……罢了罢了,你们今天兴师而来,也是为了方辛,我也该谢谢你们。是的,我这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不过,我脑筋虽旧,也还不乏开明之心。你们要我支持方辛,这点我是办不到的,我不过分强制他就是了。我表个态吧,可以让方辛走自己的路。也许,只有他亲身去体验,才会知道,路,是绝不平坦的!……噢,方辛,已经不早了,留大家吃个午饭吧,我去买点菜。” 
  “呜啦!”我们不禁雀跃欢呼,因为我们终于达到了目的。 
  “我爸的陈芝麻烂西瓜成篓成担的。”余玢提着菜篮子刚一出门,一直缄口不语的余方辛就放开了胆子,毫不客气地抨击他父亲:“退休在家,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哪知社会的变革,人类的进步?如今正是文艺百花园春意盎然之时,奇葩异卉,七彩纷呈!文学早已挣脱锁练,破框框,突禁区。王蒙、巴金、刘绍棠、秦牧……多少‘文革’罹难者,都已经在中国文坛上冲锋陷阵了。可老头子就是视而不见。哥们,我可要正告他老人家:且看日后余方辛吧!” 
  余方辛慷慨激昂,引起了我们的共鸣,掌声经久不绝。 
  …… 
  不知是事有凑巧,还是命运喜欢捉弄人,偏偏与余方辛过不去;抑或是果被余玢不幸而言中? 
  余方辛在市报发表了一篇短小说,竟引起了轩然大波!这篇题为《半夜行动》的小说,叙述的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某夜,子虚乌有市环卫局接到紧急电话,要他们立即行动,去完成一个特急任务。来电说,市政府某领导的妻子在家打扫卫生,将某领导带回家的一份机密文件,误与一些旧报纸一块清除倒进了垃圾桶(题外话:将机密文件带回家,有违保密规章。但为了保住某些秘密,又何妨撒个弥天大谎),而垃圾桶在傍晚时分已被环卫工人运走。为此,请环卫局务必于当晚寻回。机密文件用报纸包扎,不许打开,应原封交回。于是,环卫工人半夜行动,举火擎灯,在郊区的垃圾场寻觅到天晓,终于在小山似的垃圾堆里扒到了这包东西。此物“完璧归赵”后,彻夜未眠的某领导如释重负,舒心开怀地笑了。因为现在谁也不知道这纸包里的“绝密”──不可告人的四千元受贿款。…… 
  派报的当天下午,余方辛被顶头上司、办公室主任喊去。老成持重的主任脸色阴沉,将发表《半夜行动》的报纸扬起又放下,说:“多少好题材不写,你偏弄出个揭人疮疤的玩意来。你惹祸了,有人对号入座!” 
  “谁?谁这样灵通,知道我是小说作者?”余方辛很惊讶,“我是用笔名发表作品的啊!哎,主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还能是平头百姓吗?人家是管那一条线的领导,要查你,还不易如反掌!” 
  “啊?”余方辛叹息一声,“报社也有责任保护作者权益,他们……” 
  “这个,你就跟他们论理去吧。”主任一点都不急,慢条斯里,一字一板地说,“去吧,刚来的电话,市报总编和副刊编辑已召去市府A楼会议室,要我领你马上赶去呢。我嘛,就不介入为好,你替我请假,就说我血压又高了,拜托了!” 
  “要我负荆请罪?” 
  “小余,你就看着办吧。”说完,主任闭目养神,不再说什么。一会,突然象自言自语又似对余方辛所说:“多栽花,少栽刺,上策也!” 
  余方辛血气方刚,认为真理在手,何足为惧?十五分钟后,他闯进了A楼。他见那总编和编辑都耷拉着脑袋,坐在墙角的沙发上。旁边还有一人,余方辛也认得,是跟某领导的马秘书。余方辛一进门,马秘书杀气腾腾地扫来一眼,然后不屑一顾夹着他那长年不离身的黑包风风火火地扬长而去。 
许久,总编才抬起头来。 
  “你迟来一步,就由我来传达吧。”总编对余方辛说:“我们之间谁都没有错!但人家已留下话来,要我们妥善处理。我们都食人间烟火,有些事……不好违啊!报社方面的工作,就由我来做。小余啊,听马秘书的意思,你有必要向领导作个检查……” 
  “不!办不到!老总啊,我这是文学作品嘛。那领导也是大学中文系毕业,难道他不懂文学的虚构吗?” 
  “唉!他当然懂。问题是本市刚巧有关于那领导的类似你小说故事般的传说。因此,马秘书说你利用文学形式扩散、传播攻击领导的谣言。”总编很苦恼地摇摇头,说:“小余啊,你所在单位直属市府领导,你还年轻,好自为之吧!” 
  第二天,市报就郑重地发了“编者的话”,大意是说,本报发表的小说《半夜行动》,故事情节与社会上流传的攻击某领导的谣言刚巧吻合。为此,特声明:小说是虚构的,那些谣言也是别有用心的人蓄意编造的。 
  余方辛却不把总编的忠告当回事,他说,无须忏悔。但他终于为此付出了代价。不出一个月,就不明不白被调到市辖一个山区县的边远山乡,任乡人民政府办公室资料员。这一招很绝,使你无力抗争,“工作需要”,冠冕堂皇!…… 
  余方辛去新单位报到的那一天,“荒原狼”文学社的成员全都到车站送行。我们心中感慨万千,但都默默无言。余方辛老重复一句话:“没什么了不起,没什么了不起!”他强作欢颜,但比哭还难看。我发现,余方辛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 
  这是某年的一个肃杀无情的冬天! 
  …… 
  记不得在哪本书里读过一句话:“人是最不堪一击的动物”。余方辛后来的命运结局,恰恰是这句话的印证。 
  余方辛因一篇“剌文学”而被“发配”到山区,似乎还好理解。但他去山区后发表的一篇完全是“歌功颂德”的小说,竟也给他带来厄运。要不是事实摆在眼前,谁料想得到,余方辛比上一次更惨! 
  余方辛发表的题为《女乡长》的小说,塑造了一个关心群众疾苦、乐于为人排忧解难的基层女干部形象。主人公原型就是他工作所在的葫芦乡的女副乡长。小说发表后,与女副乡长素有嫌隙的乡长苟且表示强烈不满。在一次非正式会议上,苟且借题发挥,说余方辛利用文学作品为某些领导树碑立传。还把一些更难听的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拉扯在一起。 
    余方辛为正视听,与苟乡长展开了辩驳,并向上一级组织反映情况。最后由一位领导出面调停,无非也就是责怪苟乡长几句,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久而久之,余方辛对此事都淡忘了。可苟乡长的记忆抹不掉,他对余方辛总是横竖瞧不顺眼。终于,他找到了泄愤的机会,利用行政手段给余方辛调换工作,叫他去当乡兽医站的站长。 
  余方辛快给气疯了,堂堂大学中文系高材生,落得个与猪狗为伍。他拒绝上任,上访,告状,大闹葫芦乡。上面来人调查,苟乡长却“理直气壮”:工作需要,人事调动,何错之有?专业不对口么?这档子事到处都有;兽医站站长可享受股级待遇,你原是个一般干部,我这是提拔重用哪,怎算是“公报私仇”?……罢罢罢,余方辛纵然浑身是嘴,也辩不赢老谋深算的苟乡长。最后,因余方辛告状上访有一个星期没上班,苟乡长又堂而皇之地扣掉他的当月奖金补助。 
  余方辛痛苦地屈服了。 
  “荒原狼”文学社的“哥们”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大有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慨,联名书写“读者来信”,发中央、省、市各级党报。我们不相信,朗朗乾坤下有理不能讲、有冤不能伸!我们相信党和组织决不会容忍象苟乡长这样的人胡作非为!…… 
  我和子皋决定去探望余方辛,请了几天假,坐了一整天的班车,来到了白云深处、丛山之间的葫芦乡。在好心人的指点下,我们在一个昏暗潮湿的小酒店里找到了余方辛。一见他,我大吃一惊,这就是那意气风发余方辛吗?形容枯槁,衣衫邋遢,头发蓬松。他手中握着一瓶当地的“土产”酒,已经空了大半。 
  余方辛一见我们,无声地哭了。 
  “作践自己,何必呢?”我夺下余方辛手中的酒瓶。 
  子皋却从我手中把酒瓶拿了去,并给余方辛满满斟上。 
  “让他喝吧,借酒驱愁,一醉方休!”子皋说,“但要听我说,从明天起,你要振作。” 
  一连几天,我们都吃住在一起。但无论如何,总唤不起余方辛的热情。我只好仰天长叹:“哀莫大于心死啊!” 
  我和子皋要回城了,余方辛对我们说: 
  “谢谢你们来看我,谢谢你们的关心!我的文学试验到此结束了。现实会改变人,我现在头脑中空空荡荡,宠辱皆忘,好象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刚来葫芦乡时,我发誓要拚回S市。如今想来真的好傻,哪里不一样是为了日里三餐夜里一宿?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葫芦乡安家吧。我已经答应了这里一位农家姑娘的求婚,准备把我父亲也接来一块住。……对了,到今天,我才觉得我父亲是多么的伟大,他当初对我说的话应验了。文学这条路,确实是布满荆棘的艰难之途啊!……” 
  哀莫大于心死!哀…… 

上一篇文章:“狂生”朱蓝(文坛志异之三)    下一篇文章:报应——街头一景



个人空间评论从2017年1月起采用实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