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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说明: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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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
7 2020
 

平头百姓——第7章:乱世少年


   作者:陈启兴 发表时间-18 :27:37  阅读( 41 )| 评论( 0 )

 《竹枝词》(唐)刘禹锡
瞿塘嘈嘈十二滩,人言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1)许多事就讲个机缘巧合,母亲没有稳定工作,还带着鑫的大哥二哥,日子过得就像刚搓的麻绳——紧巴紧巴的。当初忍心把鑫留在农村,也是无力承受生活之重。没有把老大或老二留下一个,却独独把最需要母爱的鑫抛下,饱受人间冷暖,受尽各种白眼与欺凌,母亲很是歉疚!接到父亲的“陈情信”,正好鑫的大哥高中毕业被招工进了工厂,虽然进厂之初是学徒,还不能为家里增添点滴经济收入,但少了一张吃饭的嘴,此时接鑫回城,算是填空补缺,日子虽苦,尚可维持。
       ——母亲决定把鑫接回来!
       消息一来,好像淫雨霏霏、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从斜刺里透进一束亮眼的阳光!爷爷奶奶与父亲如释重负,鑫从未见过,全家老小同展笑颜。
       奶奶翻箱倒柜,想找点什么鑫可能喜欢的物件来,但翻累了,都没有找出一件来。她万分失望,最后附着鑫的耳朵说,你出行那天,奶奶给你5元钱。奶奶对心智混沌的小孙子的承诺,让鑫内心泣血终生!
       这一年,鑫11岁,刚刚读完小学四年级。暑假快结束时,他要离别慈祥的奶奶,告别爷爷和父亲,回到曾经有过几年童年快乐、印象依稀还在的那个小镇去。母亲和二个兄长对鑫来说,反而很有陌生感了。鑫对奶奶的依恋此刻显得尤其强烈!鑫明白,此番一去,再也不可能日夕在奶奶膝下撒娇寻欢了。奶奶看出了鑫的依恋之情,安慰道:
  “很快就到过年的,你过年回来吧──我到车站接你。”
  因此,鑫有了指望,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早上,跟着一个接他的叔叔走了。刚拐出村口,奶奶气喘嘘嘘地追上来,从怀里掏出5元钱塞给鑫:
  “我答应过你的,你好好藏着,别丢了!给你买纸买笔吧,听老师的话,好好念书。”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鑫接过了这5元钱。那个年代,有几个家庭能随意从口袋里掏出个三元五元来啊?这5元钱是奶奶从5户人家凑着借来的。后来,靠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下蛋抵债──这只老母鸡,可是积劳成疾、已病入膏肓的奶奶唯一的营养品来源啊!
  鑫这一去,竟与奶奶成为永别!她过早地走了,没有等到鑫回去过年……
  这5元钱的往事,让鑫终生难忘哪!每每忆起,鑫便泪水涟涟……

 

       2)小镇还是那个小镇——韩江水系梅河流域石头河,就像一条白色的围脖绕缠小镇半圈,又汩汩南流。
      鑫在黄昏时刻到达小镇的河对面,原本有一座搭在河中央的木桥供两岸人们通行,但此刻由于上游下了大雨,河水暴涨,木桥在洪峰来临之前按惯例提前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二艘木船摆渡,需要过河者掏5分钱购票,便可乘船横渡。
       水涨河宽,急流中好几个船工通力合作,向对岸摆渡。鑫紧紧抓住船帮,看着船尾浊浪翻滚夹杂着泡沫和许多杂物飞快而去,他惊恐、害怕!紧揪着心,战战兢兢向对岸小镇靠近——这一切,似乎都昭示着,鑫马上要迎来的新环境、新生活,并不可能风平浪尽,晴空万里……

 

       3)动荡年月,亲情、人情、朋友、亲戚、同事、故友、师长等等等等,都不能给予正确的词义解释,一切都变形了,扭曲了。下面一些故事,可能被当下的人认为歪曲颠倒了常理,唉!只有经历了那个年代,才有切肤般的疼痛感受!
       母亲一家,仍然寄居于娘家。这是一个大家族,外公外婆一共生下四男四女,子孙满堂。解放前,外公外婆经营着各种小生意,逐渐积攒了一点家底,结果一场大火,把所有心血化为乌有。外公外婆的际遇,是对“祸福相依”这四个字最好的注解。这是一场划时代的熊熊烈火啊,燃烧于1949年的冬季,一夜之间,外公外婆成了赤贫,此乃祸;后来成份划分,外公外婆理所当然就成了城镇的“贫下中农”——小商,此乃福!在此后十几年的各种运动中,自然便少了许多冲击。
       鑫的回归,倒是给这个大家族来了个视觉冲击,一堆表弟妹(自鑫以下,外公外婆几乎每年添一个孙儿孙女或外孙外孙女)围着鑫,像看动物园圈养的猴子。对比之下,鑫自惭形秽。虽然出发前奶奶把鑫的衣服都拾掇过,该补的补了,而且浆洗得很干净整齐,但鑫的衣服不少是母亲寄回来的大哥二哥的换代品,有点不合身,袖长手短便绾起了袖子,显得乡里乡气。在农村饱受风霜、日晒雨淋,加上营养不良,鑫显得黑瘦无神,与这些在城镇生活着的表弟妹们站在一起,就是白天鹅群中的一只缩颈低头、羽翼残败的小乌鸦。鑫为此惶恐不安,在屋里躲避了好几天。有一天,鑫又听到大表妹芬与其他弟妹说,邻居那个有南洋亲戚的女孩,说你们家怎么来了个丑八怪啊!鑫偷偷的哭了一场,心里强烈思念最怜爱自己的奶奶,此时此刻,鑫多想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啊!
       鑫慢慢与表弟妹们有了交集,母亲也刻意让鑫与弟妹们缩小“城乡差别”,咬牙掏钱给鑫买了几件新衣服,发型也稍为留长了一点,让理发社师傅按时下男孩们的标准梳理了一番。
      外公是个永远值得尊敬的人物!他多才多艺,写得一手好字,画人物像惟妙惟肖;慈眉笑目,与人为善,鑫的记忆中,从没见过外公发脾气,他是街坊邻居心目中的老好先生。鑫心中的外公还是“公平”、“公允”的标杆,这是与外婆对标得下的结论。外婆对膝下儿孙有内外之别,儿子之下孙儿孙女,那是“自家”如同皇家“嫡出”,出嫁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外孙外孙女均为他姓,被外婆视为“庶出”。因此,外婆的“宠爱”便有严重倾斜。但外婆毕竟是长辈,多作评述也不恰当,只举一例,看官心中知之一二,也便罢了。有一次,外婆一边从楼梯上走着下来,一边唤着那几个孙辈们的名字,说要给他们派发点零食。鑫闻讯,在黑暗的角落突然蹦出来。 刹那间,外婆掏物的手急停在裤兜里,并使劲的给鑫的表弟妹们丢眼色。鑫懂事,显然外婆的零食没他的份。虽然心里有别样的委屈伴着扎针般的痛,但鑫知趣的默默走开,躲避着身后弟妹们分食的欢呼与雀跃……
       外公完全不一样!家孙外孙一视同仁。
       鑫记得那时候只要几分钱,便能在街上买到诸如“月鸽蛋”、“牛耳朵”、“七彩糖”之类的零食解解馋。每当外公看到自己家的小崽子们,盯着食品摊档眼冒绿光,便会掏出叮咣响的小钱袋,每人都给上二分钱硬币,偶尔也会让他们大呼小叫“发财了”,那肯定是外公“大赦”,每个人都得到了5分钱!外公从没拉下过鑫的“份子”。
       总之,外公在鑫的成长过程中“份量”很重!鑫后来走上文学之路成了作家,他认为外公就是他的启蒙老师。

 

       4)正史野史,神仙鬼怪,花鸟鱼虫……外公有满肚子的故事,足够凑上一本新《聊斋》。闲暇之余,外公便不厌其烦,有滋有味地向孙辈们娓娓道来。但往往只有鑫一个人是忠实听众,那些表弟妹们听几分钟便不耐烦了,一个个开溜。
       外公几乎给鑫全套讲完了《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五虎平南》、《罗通扫北》四部传统经典故事,鑫从中获益良多。有一次,外公发现鑫竟现买现卖,在街头绘声绘色地给一帮小伙伴讲故事:“日落西山一点红,漂漂四海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主跨海去征东……”鑫摇头晃脑讲的正是《薛仁贵征东》开篇,外公藏匿一旁偷偷听完一段,觉得还蛮是一回事,心中极喜!第二天,便把他珍藏的一部《三国》一部《水浒》送给了鑫。二本书几乎已被外公翻烂,难怪他对书中人物记得烂熟!连《水浒》一百单八将的绰号都能一个不拉说得明白。二本书是繁体字,鑫如获至宝,跳跃着避开不认识的字,竟也能读懂七八成。
        鑫觉得外公特牛,知道得那么多。但有一件事,更加让鑫对外公崇拜得“不要不要的”(无以复加)!外公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重要领导人朱德说过话,握过手,并替他办过事。鑫极为荣耀地与小伙伴谈及此事,却招来一顿取笑,没人相信,说鑫吹牛。这事,外公也没郑重其事,只是转描淡写说过几回——

 

       5)那是1929年10月25日早晨,一支步伐整齐的队伍来到石头河的东岸,西岸便是鑫现在生活的小镇。由于水上航运发达,小镇很有名,商贾云集,物通闽、赣,是边区重镇。
       这时,太阳已经露出了东山尖,可镇里却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一个人影,连鸡鸣狗吠声也听不见。渡河原本有一座木桥,而此时所有的桥板都已抽掉,只有桥墩还在。往日一整排停泊在河岸边的木船现在一只也不见了。 好在这支有数千人的队伍辎重不多,又正好是初冬季节,河水不深,他们在河滩上休息片刻,然后涉水过河。——这就是朱德率领的红四军一、二、三纵队。他们从闽西进入广东,10月24日入粤,在县城休整了一天。朱德军长还在县城老南街口 “武衙”的大坪上发表演说,宣传红军的政治主张,并抽出长枪12支和大洋300元,支持地方赤卫队。
       这一天,朱德的部队准备取道小镇向邻县进发,可事先国民党乡公所蒙骗群众说红军是土匪,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并拆了木桥,驱赶走全部船只。因此,所有店铺关门停业,只留下老、弱、病、残和一些胆大的人守候在家,大部分青壮年和妇女都躲避在乡下。朱德率部过河后,严令不准惊扰百姓,战士们全都沿街席地而坐或在骑楼下休息。
       受蒙蔽的老百姓知道红军来了,都紧闭门窗,呆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出。河唇街有间米店,外公正是这间米店的学徒。老板一家早已躲开了,留下外公守店。当年外公十六七岁,生性好奇,偷偷溜出大街,藏在墙旮旯里远远张望。没想到刚巧有几位红军战士从他身旁走过,外公顿时吓两腿筛糠。但红军战士极为和气,让外公放下了忐忑的心,随着他们去见一个身材粗壮、浓眉大眼的人,这人也很慈祥,他牵着外公的手语气十分平和地讲了几句话,旁边一个会讲当地客家话的人马上接过话茬说:

       “这是我们的朱军长,他叫你不要害怕,问你大家为何不做生意。”

       “长官,”外公哆哆嗦嗦地回答: “有人说你们是土、土匪,走的走了,没走的也不敢出来呢。”

       “你看我们象土匪吗?”朱德拍拍外公的肩头笑吟吟地问。

       “你们看上去像、像好人,呵呵,是好人……”外公鸡啄米一样的点头。

       交谈一会后,外公也爽快了。朱德叫人寻来一面铜锣,请外公帮忙从街头敲打到街尾,并发出口头“安民告示”:“我们是红军,不是土匪!我们是打土豪的穷人军队,决不欺压百姓!请大家不要惊慌害怕,照做生意,我们买卖公平……”
       外公敲完锣后,朱德叫人给他一块大洋作为酬谢。外公回去第一个开了店门,马上就有红军前来买米, 用现大洋交易。不少店老板起初还满腹狐疑,继而又从门缝里往外观察,发现红军确实不骚扰百姓而且买卖公平,米行、盐铺、布店、小百货等便一间接一间开了门,小镇一下子便热闹起来。
       朱德和他的部队在小镇只停留了几个小时,就动身开拔了。临走,他们在墙上书写了“没收土地分予农民”,“取消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特权”等标语。他们从小镇进入邻县,不久便在三河坝遭敌,双方打得天昏地暗……
       鑫长大后,顺着外公的这段故事,经过调查走访,充实了史料,写了《仁义之师》一文,发表在《文史》刊物上,留下这难得的革命史料。

 

        6)鑫回城后上小学5年级。
      就读的这间学校在小镇附近的半山腰上。学校设置小学一至五年级和初中一至二年级,是一间"戴帽"中学,因背靠狮子岭,故曰狮岭学校。
       虽然时间来到70年代,“文革”早期的动荡之乱趋于平静,但就像地震强震过后,余震不断,各式运动仍然摇撼着共和国大厦,当然直接影响了像鑫这一拨命运多舛的“60后”。仅仅在5年级的上学期,鑫还算接受了比较正常的教育,在课堂上沐浴着知识的阳光。哪怕过去几十年,鑫与同学们仍然饶有兴致并清晰回忆语文老师邓献给他们上课的精彩片段。邓献老师有一堂课简直精彩绝伦,连最不喜欢语文课的同学都铭记不忘!那是作文分析课,邓老师讲作文应如何首尾呼应,他站在课室前门,双手合作喇叭状,大声喊:“阿弗!——”(班长的名字),然后突然急跑到后门,扯着脖子像公鸡报晓:“哎——”……同学们很开心地接受着邓老师的知识撒播。
       后来,语文科组又来一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李老师,也深受欢迎。他吸引同学上课的方式是让大家集中精力听讲,课程结束后,剩余时间便是“讲古”(故事),他把“十万大山剿匪”讲得扣人心弦,让同学们欲罢不能。
       ……但是,同学们快乐地在课堂听邓老师的“形象教育”和李老师“讲古”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学校校长是个风派人物,脚步永远跟着时势,不管对错,不辩是非,不折不扣地跟着上级的指挥棒行事;并且还要超一流的发挥,百分之二百、三百地贯彻执行,完成指令和任务。
       1973年底,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第一小学五年级学生黄帅因反对“师道尊严”成为“革命小闯将”,很快形成了狂潮席卷全国!比狗鼻子还灵的校长闻到了又一场运动的火药味,不甘寂寞、好于表现、勇立潮头的校长,连续召开了好几场全校师生大会,动员学生向黄帅同学学习,检举揭发老师的不当行为,向“师道尊严”猛烈开炮!可质朴的孩子们对老师有一份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挚爱,虽然没有“一日为师终于为父”的旧思想,但老师们平日对学生的关爱,像春风吹拂雨露滋润一样,惠泽孩子们的心田,让他们揭发批斗自己的老师,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做不来。据说见学生久久没有行动,校长勃然大怒!然后便迁怒于老师、班主任。并下达死命令,一周之内,务必见成效。于是,出现了老师央求学生检举自己的荒唐闹剧,学生云里雾里不知如何下笔,老师便不惜“自残”,胡编“罪状”,给学生提供大量“罪己书”素材。可有的学生着实笔头愚钝,写不出“份量”来。校长极不满意,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批判不是挠痒痒!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把平时作文写得好的学生组织起来“替写”——鑫“荣幸”(加上引号埋个伏笔,且看后事“荣幸”其实是“不幸”)地被拉入“写作班子”。没几天,校园内铺天盖地贴满了“小字报”,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的纸张都用上了,批判老师的“罪状”五花八门:某老师爱拍桌子,某老师爱瞪眼睛,某老师喜欢给学生取花名(绰号),某老师长相凶恶让学生害怕,某老师喜欢女同学不喜欢男同学……
       狮岭学校在这场运动中一举成功!成为全县乃至全地区的先进学校。省、市、县的记者争先报道,校长自然倍感荣耀。

 

       7)此后几年,鑫及同学们几乎丧失了读书求知的权利,端坐课堂安心听课已成梦想,课室里的朗朗书声也只能在记忆中找寻。
       “教育学大寨”!“教育学屯昌”!——学黄帅反师道尊严余波未平,又刮起了更猛烈 旋风,校长把上面二句口号成天喊得震天响,树大招牌,贴标语,大喇叭广播,班级里边动员……先来一大波强大而嘈杂的宣传攻势。紧跟着,全校师生在斗志昂扬、雄心万丈的校长率领下,开赴狮子岭(大寨有虎头山,咱有狮子岭),百日会战,势把狮头砍下来!移山造出小平原。这真是一个作孽的行为啊!当狮子岭被校长的“愚公移山”精神彻底搬平,成了小平原;当校长又一次披红挂绿成为典型,大出风头……不久,大自然就给无知的人狠狠地抽了大嘴巴子和重重的耳光!
       狮子岭是小镇一侧的小山头,本来植被很好,山上有成片的松林,沟壑间长有好看的枫树和春夏间开着七色花的灌木,是山清水秀的好去处。为了人造小平原,所有林木都毁了,削下狮子岭的泥石全部推至沟壑中。不久,便因台风登陆带来一场暴雨,狮子岭沟壑中的稀松泥土带着滚石,如怒吼的狮子,向山下的小镇俯冲!……灾难过后,一片狼藉!穿过小镇的一条小河,原本流水潺潺,不时有小鱼穿行,蜻蜓点水。如今泥石流把这条小河彻底填平,河床抬高了好几米!到后来每有大雨,周遭便是泥浆横溢。受苦遭罪的小镇居民,心里头骂骂咧咧,却也不敢明目张胆说出口,因为这是一场政治运动,谁也不敢触动的敏感神经——教育学大寨(屯昌),学生的课堂在广阔天地,在田间地头……
       山后的整个山坡和新开辟的小平原成了课堂,学校领导还觉得这“课堂”不够大,主动把在几公里外的一处百亩柑橘山承揽下来,让全校师生疲于奔命,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地里劳作。当下的教育中心思想是:只有挥汗如雨,风吹日晒,练就糙皮肉厚,才能成为劳动人民中的一员,才能成为又红又专的革命接班人。
       鑫和同学们永远记得那几年苦难的日子!他们非但要完成校本部的劳动,还不断地被支派出去参加农村的兴修水利、抢修堤围和农田基本建设。那位校长仁兄,全不顾孩子们身体具体情况,倡导“两个六点钟”,即早上六时务必到达劳动现场,自带中午的饭盒或干粮,下午六时才准许收工回家。唉!每每忆起这段日子,同学们只有无语神伤!

 

        8)鑫比其他同学更为凄凉。当劳动结束后,大多数同学都拖着疲乏的身躯,回家找父母诉苦撤娇去,鑫却还在田间地头打野草。家里养了四五只安哥拉长毛兔,每月薅下免毛,能卖几块钱补贴家用。这免子可是吃货啊!满满一筐青草,一晚上全啃光。为了这营生,鑫可是360天,天天不缺勤,转遍周边田间地头、断壁旮旯,去完成每天一筐的青草收割。小镇周围,镇上的,乡间的,很多人都认得这个肩负竹筐的瘦小少年。
       后来,鑫的二哥念完初中便辍学了,进街道工厂当学徒。没有让他继续上学的原因有二,一是所谓上学其实就是劳动,还不如当学徒长本事;其二就是早点为家里分忧。
       鑫后来结婚生子,妻子发现笨手笨脚的鑫竟然精于女红,针头线尾做得比她还精致,感到莫名的诧异!
       鑫为她解开了疑惑。
       打草养免子并不是鑫的主要活计,每天晚上,鑫和当学徒的二哥,都要共同完成一大堆衣服的钮扣安钉。母亲回城后,起初打散工,后来找了一家被服厂,替他们钉钮扣锁扣眼。但工钱甚是微薄,好在是按件计酬,母亲便把儿子们带上,一起忙活,以量取胜。为了第二天交差,熬至半夜甚至凌晨也是常事,因打瞌睡被针扎,手指鲜血淋漓那是家常便饭。一手精致的女红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9)不得不重提往事,因为学习黄帅革命闯将精神,鑫被拉进写作班子,在老师自己授意、央求甚至哀求下,给他们写了一大堆批判小字报。那本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的事,可后来校长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对几个老民办教师暗示,将来“民办转正”,涉及“师道尊严”受到过学生尖锐批评的,会作为一项重要指标去考量。
       一石激起千层浪!把几个“老民办”吓得不轻。鑫被“涉事老师”单独约谈:
       “你对我的批评,言过其实!”
       “你信口雌黄,无事生非!”
       “你啊,不知天高地厚!”
       ……
       鑫委屈得不行!他想,约谈他的几位老师恰恰是当初喊“向我开炮”最起劲的,不少小字报内容还是老师自己草拟,让鑫依样画葫芦抄一遍而已。
       鑫诚惶诚恐!
       鑫慢慢发现,几个老师有意无意的给自己穿小鞋,比如劳动派工,给你啃重活;明明知道鑫是城镇居民,有些劳动工具是没有的,像糞桶,铁钯等等,给你派上;分组劳动,让你去远点的,偏僻点……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鑫好像不认识老师了,纷扰的乱世,让人的性格、品质都改变了!当然,如果就这么惩戒几句,干活苦累一点,长大后的鑫完全理解那几位老师身上的时代积弊,他们如父如母的形象会依然存在。可是,他们一次出于报复的行为,把鑫心中的伤疤狠狠地撕扯下来,鲜血淋漓!几位老师的形象,瞬间坍塌!
       那一天,同学们去柑橘山劳动,任务是除草施肥。由于童心未泯,鑫看中了一棵柑橘树上的丫叉,想弄来做个弹弓。当然,鑫知道这是件违反纪律的事,众目睽睽不敢下手。直等到中午下工,同学们陆陆续续下山休息。鑫见左右无人,便高举锄头,朝看好的丫叉劈去。一下,两下,皆未成功。鑫稍作休息,再次挥锄,这一次锄落枝断。同时,听到身后一声断喝:
       “好啊!狗胆包天搞破坏!”
      但见长得膀大腰圆、身高米八有余的吕姓老师快如箭矢般扑向前来,一把将鑫按倒在地。这吕老师早已藏匿附近,只等鑫下手,好抓个现行。随后,吕老师像老鹰叼小鸡,紧卡着鑫的脖子,把鑫押下山来。
       山下有一小房子,四面开窗。鑫被押进房中,同学们一下子把四面窗口都围堵起来,伸长脖子要看个究竟。
      接下来,就像电影里中统、军统审犯人的桥段啊!另一位更年长一些的程姓老师猛一拍桌子:
       “姓名?”
       “……鑫”
       “哪个班的?”
       “初二(甲)。”
       “为什么搞破坏?”
       “贪玩。”
       “你的家庭成份?”
       “小、小、小商。”鑫最怕问到这个问题,埋名隐姓,就是为了这个红彤彤的成份。
       又是一声拍桌声,这次程老师是用旁边的镰刀拍在桌子上。
       鑫差点从板凳上惊吓倒地,不敢直视程老师,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和程老师听得见:“……小商……”
       程老师站起来双手叉腰,怒目圆睁:
       “你以为换个马甲改个姓,历史老底就没人知道啦?你不说,我替你回答吧!你父亲是右派分子!你的家庭成份是富农!”
       顿时,鑫觉得像天崩地裂,父母苦心孤诣给鑫缝制的护身衣服,被老师扒光了,赤裸裸地站在同学们面前!他很想扑向前去,就用程老师刚才敲打桌子的镰刀,狠狠地给他来一下!但鑫的双腿像灌了铅似迈不出去,他从儿童到少年无数逆来顺受的境况,让他冲动不起来。
       鑫可能终身都不会原谅这二位“师长”!他俩正是约谈、指责鑫贴他们小字报的“民办教师”。鑫相信,这是有预谋针对他的一场报复。程老师之所以对鑫的历史了如指掌,因为母亲曾在一所小学代课与程老师成为挚友,他与鑫的父亲也曾推杯换盏,形同莫逆。可偏偏是他,在后面给这一家子,狠狠插一刀!对程老师的作派,鑫在后来的一篇小说中把他当反派人物入木三分地鞭笞了一番!
      不久,鑫离开了校园。那时候初中是二年制。鑫没有毕业,不是因为考试成绩。当然,那也是一次滑天下之大稽的毕业考试,走廊里坐着几个学校从生产队请来的老农民,同学们排着队,逐一接受他们的摸手茧检查,以手茧的厚硬度,作为衡量毕业与否的标准。鑫没有过关,也失去了推荐上高中的资格,他从狮岭学校黯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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